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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宁岛囚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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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围城之战(9)威尼斯商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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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是的,安东尼奥。

  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变幻不定的心境,颇像莎翁那部喜剧讽刺作品《威尼斯商人》中的主角安东尼奥。那个威尼斯商人,为了朋友的爱情,向犹太人夏洛克借下高利贷,以胸口的一磅肉作为抵押。他在商船上颠簸,在法庭上挣扎,在生死边缘徘徊——但最终,智慧战胜了贪婪,友谊战胜了仇恨,喜剧战胜了悲剧。

  史迪威选择这部剧名作为暗语,不是随意的。顺利拿下密支那西机场,意味着滑翔机可以安全空降,意味着增援部队可以源源不断地投入,意味着这场战役从“偷袭“变成了“占领“,从“赌博“变成了“棋局“。

  而他自己,就是那个在商船上颠簸的安东尼奥。他的“商船“是这支由美国人、中国人、克钦人、缅甸人拼凑起来的联军;他的“夏洛克“是日军、是英国人的掣肘、是重庆方面的猜忌、是华盛顿那些不懂战场的政客;他的“鲍西娅“——他希望——是胜利本身。

  “棋局已开。“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但充满力量。

  史迪威深吸一口气,迅速签发了一系列命令。他的笔尖在纸上飞舞,像一位指挥家在总谱上标注强音:

  第一令:指派新调来的约翰·麦卡蒙准将,陪同身体状况欠佳的梅里尔,立即飞赴密支那,接手中美混合突击队的指挥权。亨特干得漂亮,但接下来的阵地防御和机场扩建需要更高级别的指挥官。梅里尔需要休息,但不能离开前线—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象征。

  第二令:给前方的廖耀湘和孙立人发去密支那西机场已拿下的好消息。廖耀湘的新22师正在加迈苦战,孙立人的新38师正在孟拱攻坚。这两个人都是中国远征军中的虎将,但也都带着国军将领特有的谨慎——没有把握的胜利,他们不敢全力去搏。现在,密支那的喜讯就是最有力的鞭子。

  史迪威在电文中写道:“西机场已控,密支那门户洞开。加迈、孟拱之敌,已成无根之木。望两兄再接再厉,速战速决,勿使倭寇有喘息之机。史迪威。“

  “两兄“——他用的是中文称谓,这是他的小心机。对这些中国将军,尊重比命令更有效。

  通讯兵们抱着电文飞奔下楼,电台室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按键声。那些滴滴答答的电波,将穿越缅北的群山和丛林,把胜利的消息和新的命令,传达到每一个还在血战中的人耳中。

  通讯兵离开后,小洋楼突然安静下来。那种喧嚣后的寂静,比之前的等待更让人心悸。

  史迪威起身,走到阳台。

  阳台的白色栏杆被热带阳光晒得发烫,他双手扶上去,掌心传来微微的灼痛。他望着天,试图松弛紧绷的神经。天空涌起了密云,像一块巨大的、浸透了水的灰棉絮,从北方缓缓压过来。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腥甜气息。

  缅北的雨季就快要来临了。

  史迪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雨季一来,道路变成泥河,空投变成奢望,疾病会像第三支军队一样加入战斗。日军会利用雨季固守,等待“十月攻势“的反转。而他,必须在雨季全面降临之前,把足够多的部队、足够多的弹药、足够多的希望,塞进密支那那座刚刚打开的城门。

  他想起今天早上,那个神秘访客临走时说的话:“史迪威将军,重庆方面很关心密支那的进展。委员长说,这是证明中国军人价值的一战。“

  证明价值。史迪威冷笑了一下。蒋介石想证明的,和美国想证明的,从来就不是同一件事。

  但此刻,在紫藤花的香气和即将到来的雨腥味中,史迪威暂时放下了这些政治博弈。他闭上眼睛,让热带的风吹过他稀疏的白发。他听见楼下传来士兵们的欢呼声——消息已经传开了,“威尼斯商人“的信号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指挥部。

  他睁开眼睛,望向北方。在那里,一百二十英里之外,亨特和他的弟兄们正在清理跑道,正在收殓阵亡者,正在等待滑翔机引擎的轰鸣。而在更远的地方,在重庆,在华盛顿,在伦敦,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地图上那个叫“密支那“的小点。

  “安东尼奥,“史迪威低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也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说,“你的商船已经靠岸。现在,该收债了。“

  他转身走回室内,军靴在地板上敲出坚定的节奏。紫藤花在风中摇曳,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,打在阳台的铁皮雨棚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  雨季来了。但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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