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围城之战(28)抚恤待遇
他和另外几个“劫掠者“——瑞恩、科洛、以及另外两三个已经阵亡或失踪的士兵——在出发前的体检中,拒绝了所有疫苗注射:伤寒、霍乱、鼠疫、斑疹伤寒。他们签署了免责声明,像一群在赌场里押上全部筹码的赌徒,赌自己不会被感染,没想到竟不幸因此染病身亡。
布林德听着,感到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荒诞的愤怒。他想笑——那种疯狂的、歇斯底里的笑——笑命运的捉弄,笑战争的荒谬,笑人类在死亡面前的、那些微不足道的、可笑的恐惧。但他没有笑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金尼逊的脸,望着那道被死亡抚平的、曾经的皱纹。
梅里尔指挥官刚病倒,这又折损一员得力干将。
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,带着所有他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愧疚。他拍着异常沮丧的亨特肩膀,动作像一位父亲在安慰一个失落的孩子,又像一位刽子手在安抚一个即将赴死的囚犯。
“出去走走。“
亨特跟布林德出来,没走多远。
他们穿过野战医院的帐篷区,穿过那些**的伤员和忙碌的护士,穿过堆积的弹药箱和燃烧的篝火。他们走到一片空地的边缘,那里有一棵被炮弹削掉半边树冠的榕树,像一位正在举手投降的、残缺的士兵。
终于,亨特忍不住抱着头,痛苦地蹲下。
他的动作很突然,像一位被无形的拳头击中腹部的人。他双膝跪地,双手抱头,手指插进灰白的头发里,像要把头皮撕下来。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,像一台正在过载的引擎,发出无声的、令人心碎的轰鸣。
他难过了一阵。
那“一阵“是多久?一分钟?五分钟?十分钟?布林德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在这段时间里,亨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——没有哭泣,没有咒骂,没有祈祷。只有那种剧烈的、近乎痉挛的颤抖,像一位正在经历分娩痛苦的产妇,又像一位正在从深渊里往上爬的、溺水的人。
然后,亨特猛地用力一抬头。
他的动作很剧烈,像一位正在挣脱某种无形束缚的囚徒。他仰望天空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望着那片被云层切割成碎片的、灰蓝色的天幕,像一位正在寻找某种不存在的答案的、绝望的哲学家。
让眼泪不至于淌出来。
“妈的,“他说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、近乎破碎的愤怒,“他说他不怕死。死在战场,总好过在牢里作囚徒浪费光阴!“
布林德一旁喃喃附和说: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“
他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叶飘进风里。但他真的知道吗?他知道金尼逊在内华达的监狱里度过了两年吗?他知道那两年里,金尼逊每周给他母亲写一封信,但从未收到回音吗?他知道金尼逊在报名参军时,对招募官说的第一句话是“我需要钱“吗?
“你不知道!“
亨特愤然站起来,摇着头。他的眼睛通红,但没有眼泪——那种被强行憋回去的、在眼眶里打转的液体,让他的目光显得更加狰狞,更加绝望。
“你说他当时为什么专门要问待遇?“
亨特的声音提高了,像一位正在法庭上辩护的、激动的律师。他指着金尼逊的方向——那三具还躺在担架上的裹尸袋——像一位正在指控某种看不见的、巨大的不公的原告。
“就是觉得,比起所谓的荣誉和狗屁自由,直接拿笔阵亡抚恤金,说不定更痛快!“
他的手指在颤抖,像一位正在数着某种不存在的、正在消失的筹码的赌徒。
“因为他很缺钱。呆在监狱里,既照顾不到家里,更挣不到钱。我和他都清楚,这趟到亚洲,很多人都回不去。现在他总算遂了嘴巴上说的心愿——“
亨特顿了顿,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,像一头被陷阱夹住的野兽。
“其实他一直想能活着回去,见到他家人!“
这句话像一颗子弹,穿透了布林德的胸膛。
他站在那里,感到一种奇异的、近乎窒息的寒冷。他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女儿,想起了凯蒂,想起了金尼逊在利多基地时的样子——那个意气风发的、带着“劫掠者“们准备出发的指挥官,那个在登机前对他敬礼、说“舅舅,等我回来“的外甥托尼。
托尼,金尼逊,瑞恩,科洛……那些他亲手送走的、那些他承诺“很快会来接你们“的人。
布林德听到抚恤金问题,敏感地想起了夏洛克交待的事情。
夏洛克交待的事情里,有一项就是关于“阵亡抚恤金“的——不是美国政府发放的那种,而是某种更私人的、更隐秘的、通过中立国渠道转移的资金。那是为“特殊情况“准备的,为“需要保障的人“准备的,为那些在战争中“牺牲“但“不能被公开纪念“的人准备的。
布林德心一沉,感到那块石头——那块从他得知比利参加突击队时就压在胃里的石头——突然变得更重了。它下沉,下沉,一直沉到某个他无法触及的、黑暗的深渊。
脸色灰了大半。
他不知道该如何再回应亨特。
他不能说“我知道金尼逊缺钱,因为我也是“。他不能说“抚恤金的事,有人在安排“。他不能说“你的痛苦我理解,但我的痛苦你不能理解“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、正在慢慢风化的雕像。
他不知道该如何再回应亨特。
这会,杨希真过来叫他俩回去。
他的白大褂上还沾着血迹,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——那是从帐篷里带出来的、被体温蒸发的湿气。他的声音平静,像一潭深水,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——不是冷漠,不是同情,而是一种被透支到极限的、机械的专注。
“麦卡蒙、麦基,“他说,“和一帮劫掠者队员。专门赶过来。大家有心,要给雄狮等人举行场简单葬礼。“
仪式布置好之后,众人站立一排。
麦卡蒙站在最前面,他的新制服还没有被泥土和血迹浸透,像一位正在参加别人的婚礼的、不合时宜的宾客。麦基站在他旁边,脸色阴郁,像一位正在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的、疲惫的船长。劫掠者们站在后面——那些还能站着的、那些从查帕堤撤下来的、那些失去了指挥官和战友的、沉默的年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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