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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宁岛囚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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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围城之战(11)秋后算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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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但就在他提笔凝思的瞬间,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袭来。

  他感到精神似被一种悲伤与忧惶之感抽离。那感觉像一股冰冷的潮水,从脚底升起,漫过胸口,直抵头顶。刹那间,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张脸——阵亡士兵的脸、流离百姓的脸、汪精卫冷笑的脸、史迪威嘲讽的脸、毛神秘莫测的脸——在眼前旋转。

  然后,那感觉又消失了,快得像从未发生。

  但执笔之手竟不能动弹。他的右手悬在半空,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,像一只正在扩大的瞳孔。

  蒋中正心感骇然。这种心理与精神不安变象,过去从未有过。他经历过北伐的绝境、中原大战的生死、西安事变的囚困,哪一次不是惊涛骇浪?但那些危机来自外部,来自看得见的敌人。而此刻这股袭上心头的悲惶,却像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毒,找不到对手,抓不住形状。

  他下意识地将笔搁下,目光落在案头那本《王阳明全集》上。书页翻开在《传习录》处,“无善无恶心之体,有善有恶意之动“两行字被红笔圈了又圈。他闭上眼,默念那四句教:

  “无善无恶心之体,有善有恶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“

  一遍,两遍,三遍。声音只在唇齿间,不敢让楼下的侍从听见。他蒋介石是领袖,是统帅,是万民仰望的磐石,绝不能露出半分动摇。但此刻,在这间被楠木香气和暮色笼罩的书房里,他第一次感到那块“磐石“内部出现了裂痕。

  密支那的战事、豫中的溃败、孔家的贪腐、史迪威的傲慢、中共的进逼、桂系的异动、汪伪的诱降、罗斯福的致敬信、华莱士即将带来的谈判、党内十二中全会的明争暗斗……无数条线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,勒进他的皮肉。

  他想起上午陈布雷欲言又止的神情,想起戴笠那个斩切的手势,想起方先觉与薛岳的龃龉,想起报纸头版上那些刺目的黑字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正坐在一座火山的边缘,而火山口下沸腾的,不仅是外敌,更是这个政权从骨髓里烂出的脓疮。

  “不能乱,“他对自己说,声音低哑,“绝不能乱。“

  他重新睁开眼,眸中已恢复了那种惯常的、近乎冷酷的清明。他取出日记本——那是特制的黑漆布面册子,每日必记,从不间断。他提起笔,蘸了蘸墨,在纸上写下日期:

  “民国三十三年五月十七日,重庆林园。“

  笔尖悬停片刻,然后落下:

  “近日党务、外交与军事不利之危局,深切侵蚀心神。午后批阅公文,忽感精神悲惶,执笔不能动,此变象前所未有。可知余之定力,尚需锤炼。外患虽亟,内忧更甚。孔宋之贪墨,桂系之叵测,中共之虎视,皆令余寝食难安。然抗战建国之大业,不容丝毫退却。汪兆铭之覆辙在前,余必以铁血精神,撑持到底。密支那若下,则缅局可转;衡阳若守,则湘局可安。此两役者,天命攸关。戒慎恐惧,临深履薄,唯以阳明心学自勉,以日记自省,不敢懈怠。“

  写完,他搁笔,长舒一口气。窗外的歌乐山已沉入暮色,最后一缕天光被云层吞没。远处传来嘉陵江上渡轮的汽笛声,悠长而苍凉,像一声来自历史深处的叹息。

  他合上日记本,锁进抽屉,再起身走到窗前。阳台外,紫藤花在暮风中轻轻摇曳,那只缅甸八哥早已归巢。他望着山下重庆城的万家灯火,那些灯火在薄雾中闪烁,像无数双期盼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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