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围城之战(4)是对是错
井川永的后背僵住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爱田子说过,她的丈夫是海军航空队的飞行员,昭和十八年秋在拉包尔附近空战中被美军地狱猫击落。那时候她还在横滨的纺织厂做工,收到阵亡通知书的那天,她把自己关在宿舍的壁橱里哭了整整一天一夜,然后烧掉了所有学生时代的照片,报名参加了大日本国防妇人会,再后来,就出现在了挺身队的名单上。
“井川君,”爱田子忽然把脸贴得更紧了些,嘴唇几乎擦到他后颈的衣领,“你说,美国人真的那么可恨吗?”
摩托车猛地一颠,井川永差点捏错刹车。这个问题太危险了。他在军队里听过无数次“英美鬼畜”的宣讲,看过那些宣传画上被丑化的罗斯福和丘吉尔。可爱田子问的不是政治,不是国策,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——她丈夫是被美国人杀死的,而她现在躺在一个又一个日本军官身下,要他们去替她复仇。这逻辑链条里某个环节,显然已经让她自己都开始怀疑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井川永老实回答。他想起上个月在西机场附近,他们小队抓住了一个美军飞行员的跳伞逃生者。那是个红头发的年轻人,被押到司令部时满脸是血,却还在笑,用蹩脚的日语说“你们输了”。丸山房安下令把他交给宪兵队,后来听说那人在审讯室里被活活打死。井川永当时站在窗外,看见那美国人临死前盯着天空的眼神,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奇怪的怜悯。
“你不知道?”爱田子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声里带着凉意,“真好。你还不知道。”
慰安所的轮廓在前方巷口浮现,一盏昏黄的防风灯挂在竹棚门口,灯下站着两个喝得醉醺醺的军曹,正互相搀扶着解裤带。井川永把车停在阴影里,先跳下去,再伸手扶爱田子下车。她的手指冰凉,掌心却有一层薄汗。
“进去吧,”井川永低着头,“夫人。”
爱田子没有动。她仰头看着密支那的夜空,浓云低垂,看不见星星,只有远处防空塔台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云层,像一道苍白的伤疤。
“井川君,”她忽然说,“如果城破了,你会死吗?”
井川永的脸又烧了起来。他想说“皇军必胜”,想说“我们会死守”,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转,终究咽了回去。他只是个学生兵,连枪都端不稳,上个月实弹射击还脱靶了三发。
“我……”
“别死。”爱田子打断他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和他们不一样。别死。”
她转身走进慰安所,木屐踩在泥地上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井川永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,那截露在和服外的白皙小腿像一道闪电,劈进他混沌的脑海。他忽然想起临出征前,母亲在东京车站塞给他的那枚御守,绣着“武运长久”。他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口袋,御守还在,里面的香灰却已经结成了块。
摩托车重新发动时,他听见慰安所二楼传来另一个女人的笑声,尖利而破碎,像玻璃划过黑板。
爱田子推开自己房间的门,一股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。六叠大的木板隔间,一张行军床,一个充当梳妆台的弹药箱,箱面上摆着半面裂了缝的镜子和一把缺齿的木梳。她脱掉木屐,赤脚站在地板上,凉意从脚底窜上来。
她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隔壁房间的响动,床板撞击墙壁的闷响,男人粗重的喘息,以及另一个女人程式化的**。那是顺姬,一个从朝鲜庆尚北道被骗来的姑娘,今年可能才十八岁,却已经有了三年“慰安”的履历。顺姬从不跟爱田子说话,看她的眼神里混杂着嫉妒与鄙夷——因为爱田子是“自愿”的日本人,是“挺身队员”,是军官们口中的“爱国妇人”,而顺姬只是被征召来的“朝鲜慰安妇”,连军票都领不到足额。
爱田子从床底下的藤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枚银色的海军锚形领章。照片上的青年穿着白色制服,站在横须贺港的栈桥边,笑容明亮得刺眼。那是她的丈夫,爱田正雄,海军少尉,昭和十八年十月十七日战死于南太平洋某处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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