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霓虹锈198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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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7章望道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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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但钱来得太容易的时候,人就会忘记自己是谁。你们记住我今天说的话——这是最危险的时候。”

  窗外有汽车驶过,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,溅起一阵水花。水花拍在望道居的木门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  老陈没有在吃完面之后讲自己的故事。他先站了起来,走到墙边的碗柜前面。碗柜最上层放着一个相框,相框里的照片是黑白的,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卷曲,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了。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破旧棉袄的年轻人,站在一片雪地里,身后是一排低矮的木棚。他们的脸很年轻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希望,是比希望更硬的东西。那种眼神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。

  老陈把相框拿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。

  “这张照片,”他说,“是昭和二十一年拍的。一九四六年。北海道,美呗煤矿。”

  他把相框放在桌上。十四双眼睛都看着那张照片。

  “那年我十七岁。旁边这几个,是我同村的。我们都是山东潍坊人。昭和十八年,一九四三年,日本人在山东抓劳工,把我们村十八个年轻人全抓了。用火车运到青岛,再用船运到门司港。一路上死了两个——不是被打死的,是冻死的。船上是十二月,零下十几度,我们穿着单衣挤在船舱里,天亮的时候发现旁边的人不动了,一摸,已经硬了。”

  阿虎放下了手里的筷子。阿龙默默地把自己那碗还没喝完的面汤推到一边。

  “到了日本,被送到北海道挖煤。美呗煤矿。那地方冬天零下三十度,雪大到能把人埋了。我们住在木板搭的棚子里,四面漏风,早上起来被子上一层霜。每天下井十二个小时,蹲在坑道里用铁镐刨煤。坑道矮得只能跪着,膝盖磨烂了,化脓了,第二天还得继续跪下去。吃的是一天两个拳头大的窝头,喝的是井下水——那水是煤渣泡过的,喝到肚子里像喝砂纸。”

  他把右手举起来,让大家看那根缺了一截的中指。

  “这是塌方的时候被石头砸断的。当时没有医生,矿上的日本人说——手指断了就断了,又不是腿。一个同乡用缝衣服的针和线给我缝了伤口。没有麻药。我咬着一条毛巾,把毛巾咬穿了。”

  他把手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。

  “昭和二十年,日本投降。矿上的日本人都跑了。我们从北海道徒步往南走,想去东京。为什么去东京?因为听说东京有中国人——有战前来的留学生、有被抓来的劳工、有随军家属。我们觉得找到了同胞就能找到活路。从北海道走到东京,走了一百天。没有吃的,就啃树皮、挖野菜、捡美军的垃圾堆。同村十八个人,走到东京的时候还剩九个。”

  桌子周围一片沉默。连阿虎都屏住了呼吸。

  “到了东京才发现——同胞也活不下去。战后的日本一片废墟,到处都是流浪汉。我们几个人在池袋搭了个棚子住,靠在黑市上帮人搬货为生。后来攒了点钱,开了这个面馆。那是昭和三十年——一九五五年。这馆子开了三十年了。”

 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一座小山,新旧叠着,最上面的还冒着青烟。

  “你们来的时候好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,“日本现在是有钱。但你们记住——这钱,来得快,去得更快。”

  陆川放下筷子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这是借来的繁荣。地价为什么涨?因为银行在放水。银行的钱哪来的?是政府印的。政府为什么印?因为美国人逼着日元升值,日本的产品卖不出去了,政府只好印钱刺激内需。印出来的钱全流进了股市和地产。所有人都在投机——买一块地,三个月翻一倍。这种钱,能长久吗?”

  没有人回答。

  “你们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?”老陈问。

  “在工地,一天一万八。”阿龙说。

  “一万八。一个中国工人一个月的工资,在日本是一天的工资。你们觉得多吗?多。但这不是因为你们值这个钱——是因为日本的泡沫需要人手。工地缺人,赌场缺人,码头缺人。等泡沫破了,你们还值不值这个钱?到那一天,有多少中国人会死在这条街上?”

  窗外有救护车驶过,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雨幕里。

  “死?”阿虎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  “死。”老陈看着他,“泡沫破裂的时候,最先死的是最底层的人。不是日本人——是中国人、韩国人、菲律宾人。因为你们没有身份、没有存款、没有保障。工地不招了,你们就没饭吃。没饭吃,就得去偷、去抢、去借高利贷。借了还不上,要么被砍死,要么死在街头。这条路,我看了四十年,每一批来的中国人,最后总有几个走不通的。”

 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把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切成一道道扭曲的彩条。

  “我告诉你们一个道理。在日本活着,有两种活法——一种是当贼,一种是当树。当贼的,捞一票就走,赚快钱,干快活,死得也快。当树的,把根扎在这片土里,风吹雨打都不走,慢慢长,慢慢活。树和贼的活法,是不一样的。”

  “那您呢?”海生忽然开口。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话。

  老陈转过身来,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。海生坐在角落里,面前的面碗已经空了,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老陈——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在辨认一个人是不是同类。

  “我是树。”老陈说,“但我是被栽在这里的。不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
  他又点了一根烟。

  “昭和二十一年,我们九个同乡到了东京之后,打算攒钱回国。但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,日本和中国没有邦交,回不去。等中日建交的时候,是一九七二年——我们在日本已经待了二十九年。回不去了。不是不能回,是不敢回。回了说什么?‘我在日本挖了两年煤,开了二十年面馆,现在回来养老’?家里人都以为我们死了。坟都给我们立了。”

  他弹了弹烟灰。

  “所以我这辈子,就是一棵被栽在异乡的树。根扎得很深,但这片土不是我选的。你们不一样——你们是自己来的。你们还有选择。想清楚自己是什么。是贼,捞够了就走,别回头看。是树,就别想着投机取巧,老老实实扎下去。但不管是哪一种——活着。先活下来,再想别的。”

  他把烟叼在嘴里,走到灶台边,弯腰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坛子。陶坛子,封口用红布扎着,红布已经褪色了。他把坛子放在桌上,撕开封口,一股浓烈的酒香冲了出来——不是日本清酒的淡雅,是中国白酒的烈。

  “这坛酒,是我昭和三十年开这个馆子的时候酿的。三十年没开封。”他从碗柜里拿出十五个小瓷杯,一个一个摆在桌上,“今天,我请你们喝。不是因为我大方——是因为你们是这几年我见过的最像人的一群。工地上搬水泥,赌场里守规矩,六叠榻榻米上挤十四个人,过年还能唱渔歌。我在歌舞伎町四十年,见过太多中国人——有偷的、有抢的、有卖毒的、有把自己女人卖了还赌债的。你们让我想起我们那批人——昭和二十年在雪地里往东京走的那九个人。都一样——什么都没有,只有彼此。”

  他把每个杯子都倒满,端起自己的那一杯。

  “喝了这杯酒,以后望道居就是你们的食堂。没饭吃的时候,来。过年的时候,来。想家的时候,来。门不锁。”

  陆川端起杯子。十四只手同时举起瓷杯,杯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微光。白酒入喉,辛辣刺鼻,像一条火龙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。阿虎被呛得直咳嗽,阿龙给他拍背。钟亦鸣喝了一口,脸就红了。海生抿了一小口,辣得眼泪都出来了,但他咬牙咽了下去,没有咳出声。阿绣捧着杯子,像捧着一件刚缝好的衣服,小口小口地喝着,每咽一口就轻轻皱一下眉。

  “老陈。”陆川放下酒杯。

  “嗯?”

  “你说树和贼的活法不一样。但树要扎根,得有土。中国人在这片土上,算什么东西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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