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章铜锈
赌场不在新宿。在池袋。
老马开着那辆排气管漏烟的面包车,从新宿一路往西北开。车厢里挤着八个人——陆川、阿龙、阿虎、海生,加上另外四个关爷拨过来的老手。老手们坐在后排,不说话,有的在闭目养神,有的在用拇指摩擦指节上的老茧,动作机械而熟练,像是在做某种赛前热身。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,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挎包,包是空的,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包上,像里面装着什么值钱的东西。其实包里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头。他习惯了——不管去哪,先把东西记下来。
“池袋。”钟亦鸣不在车上,但他昨晚在公寓里用那张皱巴巴的东京地图给陆川画过路线,“池袋站西口出去,往北走,过了立教大学再往西。那一片叫西池袋,警察巡逻的频次比新宿少三成。为什么关爷把赌场放那边?因为警察少。为什么警察少?因为那边的派出所去年被裁了一半警力——池袋的预算被新宿吃了。东京都把警力都堆在新宿和银座,泡沫嘛,有钱的地方才有人管,没人在乎池袋。”
陆川把这段话记在了脑子里。不是记在地图上,是记在脑子里。他想起关爷在年夜饭那晚跟他说的话——“你管的不只是八个人,你管的是关爷在池袋的半个场子。”半个场子。不是全部,但也不只是八个人。这台赌博机的地下钱庄、高利贷催收、筹码兑换,都跟这个场子有关。关爷把半个场子交给他,不是信任——是试探。
车停在一条窄巷子里。巷子两侧都是老旧的多层建筑,墙面上爬满了各种颜色的管道和空调外机。抬头往上看,电线像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架在楼与楼之间,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几何碎片。白天的池袋西口是安静的——便利店、药妆店、几家拉面馆懒洋洋地开着门,偶尔有家庭主妇提着菜篮经过。但到了晚上,这里会变成另一种地方:霓虹灯牌准时亮起,柏青哥店的金属弹珠声从门缝里漏出来,穿皮衣的年轻人在巷口抽烟,目光追着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。
赌场在地下。入口是一栋五层旧楼的半地下室,从地面往下走六级台阶。门口没有招牌,只有一个门牌号——西池袋三丁目12-7。铁门上刷了一层暗绿色的漆,漆面上有无数道划痕,新的叠着旧的,像某种反复被书写的暗号。门框上方装了一个摄像头,镜头上蒙着一层灰,但红色的指示灯亮着,说明有人在看。
老马在铁门上敲了三下——两短一长。门上的小窗开了,一双眼睛在里面扫了一圈,然后关上。铁锁咔嚓一声,门从里面推开。一股混合着烟味、汗味和榻榻米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“今晚的暗号是‘雨’。回答‘伞’。”老马对陆川说,“明天换。每天都不一样。”
赌场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。大概八十平米,被几根水泥柱子撑起,空间被分割成三个区域。中间摆着两张麻将桌,铺着墨绿色的绒布,绒布边缘磨得发亮。角落里是花牌和骰子区,地上铺着几块旧榻榻米,上面坐着一圈赌客——大多是中国人,也有两个日本上班族,领带松了,袖子卷到手肘,眼睛盯着骰子在碗里跳动的轨迹。靠墙边有一张简易吧台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吧台后面,手里拿着开瓶器,面前摆着一排啤酒和几瓶廉价威士忌。她的头发烫着老派的卷,眼线画得很重,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密的纹路——那不是年纪的纹路,是在烟雾弥漫的赌场里待太久的纹路。赌客们管她叫“花姐”,她就这么听着,不反驳。
再往里,最深处,有一扇门。铁质,带电子锁,锁头上有一个数字键盘。那是金库。
陆川带着阿龙阿虎站在赌场中间。阿虎东张西望,眼睛不够用——麻将桌上的筹码堆成小山,五颜六色的小圆片在灯光下闪着塑料的光泽。花牌区的赌客嘴里叼着烟,手上的牌飞快地翻动,每一轮结束都有人拍着榻榻米大笑或骂娘。骰子区那边,有人连赢了三把,把钱叠成扇形在手掌上拍得啪啪响。
阿虎看得入神,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地方比工地有意思多了。哥你看那个——那人赢了多少钱?起码五万吧?他妈的,比咱扛三天水泥赚得都多。”他用手肘捅了捅阿龙的肋骨,示意他看骰子区那个正在收钱的赌客。
阿龙只扫了一眼。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:赌场里有三个穿黑衣服的人没有在赌。他们站在三个对角——前门、吧台旁边、金库门口,眼睛在赌客之间来回扫。他们腰间鼓鼓的,别的不说,至少有一根甩棍。阿龙记得工地上的监工也这种站法——重心靠前,双肩微耸,随时准备动手。
“别光看钱,”阿龙对阿虎说,“你看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那些站着的。”
阿虎这才注意到。他觉得他哥有点太紧张了——不过是看场子嘛,别人输了赢了关咱们什么事。但他哥说的话从来没错过,所以他还是把目光从骰子区移到了墙角的黑衣人身上,开始记他们的站位。
陆川走到吧台边。花姐正在开一瓶啤酒,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新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关爷的人?”花姐把啤酒瓶放在台面上,用抹布擦了擦手。
“嗯。”
“我是花姐。这边管酒和筹码兑换。”她看着陆川,目光在陆川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工地擦伤上停了一下,“你是关爷说的那个东北人?”
“陆川。”
“关爷说你今晚开始接手这半个场子。”花姐用大拇指朝最里面的区域划了个方向,“那半边的麻将桌、骰子区、还有那扇门——都归你管。这边靠近门口的一半是老陈的,他今晚不来。除了你们,场子里还有八个常驻的安保,三班倒,每班三个人。门口有监控,后院有个紧急通道——出了门往左拐五十米能上大路。墙上的报警按钮有三个——吧台后面一个、麻将桌下面一个、金库门旁边一个。按了之后三分钟内老马会带人过来,但最好别按——如果你按了,说明你搞不定。”
花姐说完这番话,仰头喝了口啤酒,看着陆川。她在等这个新来的男人露出任何不确定的表情——皱一下眉、移开目光、问一个多余的问题。但陆川只是点了点头,问了一句:“那几个穿黑衣服的是谁的人?”
花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前门那个黑衣人正在检查一个赌客的口袋——那个赌客想带照相机进来,被拦下了,正在用福建方言发牢骚。吧台边那个黑衣人是花姐的老搭档,姓孙,在赌场干了八年,从来不赌,也不喝酒。金库门口那个——花姐多看了一眼——是个年轻人,看着比陆川大不了几岁,但站姿很专业,脊背挺直,双手自然交叉在腹前。
“孙哥。”花姐用下巴指了指吧台边的黑衣人,“在这里干了八年。前门那个姓周的,金库门口那个姓许的。他们都是关爷的人。算起来你管他们——但最好先跟他们喝顿酒。”
“好。”陆川说,“酒记我账上。”
花姐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——不是热情,不是嘲讽,而是某种“先看看你能撑多久”的审慎。
陆川没理会那个笑。他走到金库门口,发现那个姓许的年轻人正盯着他看。不是那种挑衅的盯法,是那种——审视。像老兵在审视一个新来的排长:你有什么本事?你凭什么管我?
“许哥。”陆川打了个招呼。
“叫小许就行。”小许的声音不高,但有一种压抑着的紧绷感,像一根拧得太紧的弦。
“今晚有什么异常?”
“目前没有。但周三晚上输钱最多的那个日本人——就是那个上班族——他今晚又来了。”小许用眼神指了指骰子区边上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。那人三十出头,穿着白衬衫,袖口有磨损的痕迹,领带还没解但已经歪到了肩膀上。他坐在骰子区最靠边的位置,没有像别的赌客那样兴奋或沮丧,只是盯着碗里的骰子,表情麻木得像一块旧布。他面前堆着的筹码不多,但每一把都押得比前一把大。“他在追输。这种人最容易出事。另外,麻将桌那边有个福建人在查牌,他怀疑庄家出老千——目前还没吵起来,但快了。前门老王跟他说过了,他暂时没再说话,但眼神不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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