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穷阴:无休
李世默从长安折转回鼎州时,在距长安百里的栎阳县,迎上了父皇回京的銮驾。
据说栎阳城曾是秦国旧都,秦人最不甘的血脉融入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,痛失国土的河西之耻在这深深扎根,雄心壮志的商君在这蓬勃喷发。
最终,他成功了。所以有关中近千年的兴盛,所以有秦制绵延不息的生命力,无论承认与否,这套统御天下的学说,被后代奉为万世圭臬。
天下雪了,无尽的米粒儿簌簌从天边垂落,蒸腾开如薄纱的轻雾,似乎天地都陷入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。风声在号哭,穿过枯槁的树丛死灰的草木,不知从何处而来,但无论走向何方,都与它迎面相撞。
回京的队伍加上六部九监浩浩荡荡的仪仗,又是绵延数里。和来时香车华盖一模一样,鲜艳的彩旗朱缨坠饰依旧张牙舞爪着,天子銮驾的威严在众生喑哑中无声地傲视。
但又确乎不同。中途逃逸的兵士不少,饶是李世谚李世诚已经带上数千兵马前来加入,两相抵消,队伍竟然还是短了一截。
风貌也大不相同,疲惫的马队缓步趿拉着,不耐烦地嘶鸣着,破了的牛皮靴摩擦地面咿呀不停。躁动又死寂的气氛在每个人头上盘旋,在漫漫数里的队伍中如幽灵来回飘荡。
李世默让打头的李世谚和凌风对接,把跟着他的数百兵士安置妥当。自己独身一人逆着风,穿过漫长延绵的沉默的马匹和垂头的兵士。马蹄不安地摩擦地面,露出草木丑陋斑驳的枯根。
“儿臣李世默,复旨。”
李世默跪在銮驾外,玄色的斗篷上已沾了一层薄薄的银霜,还有落在他发上白沙,似鬓边骤然而生的华发。
他也不知自己复的究竟是何旨,毕竟父皇的旨意,他一条也没遵守过。
雪粒子落地即化,悄无声息地融入黑黢黢的大地。好不容易有些积雪,又被马蹄踏碎、碾过,徒留一地黑白斑驳。
玉辂青质车厚重的门帘始终没有掀起,彩绣金饰的龙纹随着风摇摆不已。门帘开阖中毫无感情的声音应了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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