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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生2004:独行文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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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三 烰蛎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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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但只要不着急去上学或者打游戏,等也没事——看伊烰蛎饼、虾酥是种享受。一个人照顾着两柄大铁勺、一柄铁笊篱和一柄小瓢羹,在油锅和食材之间挥洒自如,动作迅捷、掇料准确,既要看着每一枚蛎饼和虾酥的火候,保证捞出来沥油时都金黄饱满,又要顾着客人的各种要求——韭菜多一些;韭菜少一些;多放点虾皮;不要虾皮;烰脆点;烰软点……一个都不能错。还要收钱、找零。伊手不停,嘴也不停,和主顾们寒暄、聊天是不能少的。时间过了二十多年,伊每日唠唠叨叨的那些家长里短,对生活、对生意的种种抱怨,早就记不清了——实际上我连伊叫什么,住哪里都不知道,我母亲、舅舅他们大概知道吧——不过有一次伊很自豪地说,伊家的房子都是靠自己“烰出来”的,让我记到今天。那时候刚在写作的兴头上,拿着亲友四邻和常打交道的劳动人民做素材,敷衍出不少作文,好些还发表在报纸上。北门桥头修自行车车的师傅,在我笔下就“曾经”收摊回家乡莆田去抗洪救灾了——不如此,怎么能“升华主题”呢?伊自然是勤劳致富的代表,但该给伊安一个什么故事,也升华升华呢?我没想好,也许多吃两块虾酥就能想到了。

  虽然伊忙而不乱,唯有打包实在顾不过来,于是就放一叠搓开的毛边纸在炉前的塑料凳上,让客人自己动手。毛边纸要花钱,小生意自然能省则省。所以有时候是一叠裁成小张的废报纸,大概是哪个订报的邻居的积存;有时候是小孩写了字的作业纸,粗粗的铅笔字迹和细细的红笔批改交错成章。最恶劣的是学校的考卷——那时候考卷都是手刻油印,墨本来就大,纸质又极差,遇湿极容易洇透背面,拿来包油汪汪的蛎饼不免弄得一手黑。不过我永远忘不了那次,伊的丈夫,用写满了论文的方格纸给我包的蛎饼、虾酥。

  原本伊烰蛎饼一直是一个人出摊,没人会去猜伊丈夫是个什么人——不外乎是种菜的、做工的、养猪养鸭的、开小店的、偷偷去大樟溪里电了鱼在路边卖的。或者干脆是个“四川囝”——莫误会,不是歧视,但凡来我们这里做力工的外省人,不拘天南地北,我们一律叫做“四川囝”。谁能想到,伊丈夫竟是戴着眼镜、瘦瘦干干、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模样呢?那是个普通到记不得是春夏秋冬哪一个季节的一天,大概是中午或者傍晚,伊的蜂窝煤炉和大油锅旁边,多站了伊的丈夫。那个男人瑟缩着肩膀,脸上挂着难堪的笑,帮着伊做顾不过来的那件事——给顾客打包。伊丈夫是个手笨的,纸折不成倒锥形,只是两三张胡乱一叠,堪堪能夹住蛎饼。

  客人好奇,不免笑问,伊就高声厉语起来,数落着丈夫的无能,句句如刀枪,不外是“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”“整天写那么多有什么用”“不来看看我烰蛎饼不知道家里的钱从哪里来”……众人听着笑得更欢。男人愈发难堪,不再笑,眉眼耷拉下去,嘴唇啜喏两下,终于是一个字没有出口,低头只是叠纸、打包。手笨,不免多撕了几张,伊又生气骂男人“溪”(平话里骂人笨、土之语)——还有几个平话里的骂词,要么写出来极不雅,要么我至今找不到普通话里对应的表达,还是略过吧。这几个客人听了新鲜的闲话、吃了刚烰的蛎饼,渐渐散去。又来几个熟客,刚刚的数落和谩语再重复一次,熟客依旧是笑。我大概是两波客人里唯一还在读书的人,所以格外尴尬,笑不出来。想快点走,脸皮又薄,还看到伊已经把韭菜倒进了米浆里搅和——要烰虾酥了。我只能站远点,又想着伊丈夫今天是第几次被这样翻着面“烰”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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