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0 章 花酎添香细柳
进一步压制党争。”
秦三恍然明白过来:“您的意思是,风雨楼一案的罪魁祸首是土匪,葛巾暗地里包庇土匪,我揭发葛巾的行径,就成了风雨楼一案的证人?”
“是的,”华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,“你仔细想想,你直接上奏,皇后不会饶过你,皇帝重病卧床、生死未知,当然也不能替你做主。到时候,你的主审官,可不一定是三法司的最高长官。”
刑部、都察院和大理寺,并称为大梁朝的“三法司”。凡是牵涉较广的重大疑难案件,都要经由三法司共同审理、皇帝亲自裁决。
但因皇帝缠绵病榻,朝中的大小事务,多半是内阁在处理,掌印太监负责把内阁的折子上报太后。
前些日子里,掌印太监莫名暴毙,朝堂内外一片哗然……想到这里,秦三的脑子快要转不过来了。她的思路已被华瑶钳制,心里还是不愿意顺从。
秦三破罐破摔,含恨道:“那我干脆就给内阁写一封密函算了!”
华瑶告诫道:“皇帝病重,内阁擅专,徐阁老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兵权,这个时候,你主动跳到徐阁老的眼前,无异于羊入虎口。”
秦三抿了抿唇:“难道徐阁老也想谋反?”
华瑶断然道:“徐阁老不仅是内阁首辅,也是我姐姐的外祖父。我姐姐的美名,你肯定也听说过,她是孝仁皇后的独生女,大梁朝最高贵的公主,徐阁老当然希望她能坐稳皇位。”
秦三再一次沉默了。过了片刻,她又忍不住问:“秦州的战事愈演愈烈,是不是也和内阁的惰政有关?”
华瑶越发恳切道:“秦州原本是二皇子高阳晋明的封地,由于晋明在秦州密谋造反,秦州兵荒马乱,各方势力都想趁机夺取秦州的兵权。秦州本地的官兵已经打了好几场败仗,内阁还没开始下一步的调度安排,必定是在与兵部、吏部争权,妄图一手把持军政。”
秦三闻言,喃喃自语道:“若真如你所说,局面只会越来越乱。”
华瑶拍了拍手,侍女便搬来一张桌子,桌上摆好了笔墨纸砚。华瑶咬字极轻道:“时不待人,你快写信吧。”
秦三踌躇了半晌,却也想不出别的退路,她担心葛巾跑出了土匪寨,先她一步,传信到了京城,借由皇后的势力把她铲除,那她可就是有苦说不出了。京城的镇抚司、拱卫司、御林军中高手如云,皇后想暗杀秦三也并非难事。
秦三提起笔,刚写了一行字,便脱口而出:“如果皇帝真要杀你,他为什么不把镇抚司的高手派过来?”
华瑶心中暗道,那当然是因为镇抚司的高手已经被我杀掉了啊。
华瑶嘴上却说:“我父皇一病不起,恐怕连折子都看不了,哪里有力气下令呢?也许是葛巾的主子伪造皇命,妄图瞒天过海,将我除之而后快。”
秦三没有接话。她低头写信,写到一半,手指一顿,斜瞟了一眼郑攸。
华瑶立刻明白了秦三的深意,低声道:“你们都退下吧。”
郑攸和白其姝火速告退,谢云潇走得最慢。
大厅里灯烛荧煌,谢云潇从烛光中穿行而过,影子落在另一侧的花架屏风上。那屏风镂刻着山水花月的纹理,此时又映衬着美人之影,自是一种赏心悦目的妙境。
濛濛皓月,花染香尘,山水之韵致,美人之形色,皆为人间极乐之景,秦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,心里却在暗想,谢云潇的气质如此出众,他真能带兵打仗吗?士兵多半是泥腿子,看不惯所谓的“公子风度”,他们会对谢云潇心服口服吗?
考虑到其中的诸般状况,虽然秦三的武功比不上谢云潇,单论行军作战,秦三却是不见得会输的。
俗话说得好,文无第一,武无第二。武将之间,总想争个高下,秦三也不能免俗,即便她此时麻烦缠身,争强好胜的心思还是一点没少。
秦三瞧了谢云潇片刻,又侧过脸,窥探华瑶。
华瑶浑不在意,仍然安静地坐在秦三身旁,左手的手肘撑着桌沿,掌心托着腮帮,目不转睛地望着桌上一盏银灯。
火光跳跃,闪烁不定,照得华瑶的瞳仁忽明忽暗,灯花爆开的一刹那,华瑶蓦地笑了一下,秦三不知她因何而笑,却不敢再偷看她了。
华瑶稍微偏了一下头,目光扫过秦三信上的言辞,隐约猜到了秦三的真正意图。
秦三没有完全按照华瑶说的去做,但也差不了多少。
而且,秦三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苦闷忧愁之感,她的遣词造句虽然稚拙,却有一腔欲涌的热血,甘愿泼洒在剿匪平叛的战场上。
华瑶仿佛是第一天认识秦三,认认真真地把秦三审视了一会儿。
秦三并不是赤胆忠心的纯臣。她打从骨子里厌恶苛政强权,也不贪求功名利禄,只盼望天下太平无事。
秦三不懂“忠君”,只懂“爱民”,愿意为民而战,却不愿为君赴死,皇帝选她来杀华瑶,实在是选错了人。
华瑶勾起唇角,微露几分笑意。
琉璃盏中灯油将尽,秦三终于写完了信。她召来自己的心腹,派遣他们连夜骑马递送信件。
随后,秦三又去收容人质的地方巡视了一圈——这些人质都是土匪从虞州、秦州、沧州等地抓来的百姓,大多是风华正茂的少年少女,华瑶把他们照顾得很好,众人吃穿不愁,衣食无忧,还有太医相伴左右。但他们之中的一些人,不知经历过什么,双眼空洞无神,浑似枯木一般,或躺或坐,寸步不动,看上去就像是只剩一口气的行尸走肉。
秦三静立在低矮的屋檐下,淡淡的月光照进屋里,她忽然注意到一位少女的腰间挂着一只荇草纹的荷包。
秦三的家乡在虞州柴桑县。
柴桑是水泽之乡,常年潮湿多雨,池塘边上长满了一丛丛的荇草。
想到这里,秦三不免怅然,喃喃地说了一句家乡的方言。
那少女听见她的声音,顿时泪如雨下,呜呜咽咽,哀哀切切,却始终讲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秦三弯腰扶住她:“姑娘莫急,你老家是不是也在柴桑县?”
姑娘头发蓬乱,脸色憔悴不堪,瘦得不成人样,微微张开的嘴巴里竟然只有小半截舌头。她趴在一条鹿皮制成的毛毯上,指甲掐入毛缝里,朝着秦三爬近了一步,虚软的双腿颤悠悠的,垂落在她的腰后,无论她怎样用力,她也无法抬腿起身。
秦三大吃一惊,心头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凄苦,苦得发酸、发胀,连带着喉咙也干涩疼痛起来。
微弱而压抑的哭声,落到秦三的耳朵里,就仿佛是一面铜锣,铛铛地敲个不停,比战鼓号角还要震撼,让她想立刻冲进土匪窝,不顾死活地疯狂砍杀,杀光那群恶棍。
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浑身血液如火焰般沸腾灼烧,甚至在这一刻想通了很多关窍——虞州县乡的失踪案,武职衙门从来不管,总是各地的县官、乡官自行解决。这些官员根本不会武功,自身也没有太多实权,更不敢率众剿匪,只能不断地向土匪妥协。
虞州邻近京城,遍地都是豪强权贵的田庄与马场。
那些京城来的豪强权贵,与土匪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虞州本地的官员还要仰仗他们的势力,怎敢与他们翻脸?只有到了实在瞒不住的时候,文官才会上报朝廷,请求武职衙门派兵平乱。而武官也乐得清闲,懒得去做费力不讨好的事。
自从进了军营,秦三整日忙于练兵。她与贼寇交过几次手,每一次都打了胜仗,她的官阶升得很快,虞州总兵非常器重她……这般平和的表象之下,又有多少肮脏的勾当,是她所不知道的?
秦三提起沉重的长缨枪,坐在冰冷而坚硬的门槛上。她发了一会儿呆,双眼直愣愣的,看不清东西似的,木然地盯着庭前台阶上的一滩积水。
忽有一股药香飘来,秦三抬头,竟然望见了汤沃雪。
汤沃雪身穿一袭素布长裙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手里端着一碗药羹,满脸一副不耐烦的神情,低叹道:“您就是秦将军,对吧?麻烦您老让一下,我这儿还要照顾病人,忙得很,您别挡在门口啊。”
秦三飞快地让开一条路:“抱歉,抱歉,您别生气,我马上滚……”又忍不住问:“对了,大夫,这姑娘的双腿,怎么样了?我是她老乡来着,兴许认识她的家里人。”
汤沃雪垂眸敛眉,药羹的热气扑上她的面颊,雾色中的双眼盈盈如水:“现在的情况比起一个月前已经好了很多。”
秦三小心翼翼地问:“您还需要什么药材吗?”
汤沃雪道:“什么也不缺,公主把药材库打开了,随便我们怎么用。”
秦三一时语塞,过了半晌,才道:“公主确实仁慈慷慨。”
汤沃雪轻声说着:“我们在岱州、凉州和京城都救过不少人。”她慢慢地卷起那位姑娘的裤腿,柔声细语地安抚道:“不要害怕,你也会好起来的。”
姑娘的泪水止住了,最后一滴眼泪落到她的衣襟处,她的胸脯轻微地起伏着,左手支撑着身子,右手探向药碗。汤沃雪正准备喂她喝药,但她不肯麻烦汤沃雪,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,语调还带着柴桑县的口音。
秦三听懂了姑娘的意思——碗里的药汁容易洒出来,这位姑娘不想弄脏汤沃雪的衣裳。
汤沃雪没听明白,也没细问。
姑娘有力气自己端碗喝药,汤沃雪很为她高兴,连忙打开药箱,取出一排银针。
秦三把长缨枪放到自己的脚边,默默地看着汤沃雪施针。她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。月亮已经升得很高,扫荡山谷的风雨尽数消散,透窗吹来的空气潮湿又清新,混杂着草香、花香、和树香。老槐树的影子垂在窗前,枯枝似乎长出了新叶,她从中看到了一点渺茫的希望。
*
临近五更天,雾霭浮荡,晨星寥落,寒鸦凄然地啼叫着,惊扰了华瑶的清梦。
华瑶睁开眼,把头偏向另一侧,往谢云潇的怀里拱了拱,谢云潇顺势将她搂住。她的发丝乌黑如瀑,散乱地堆在枕边,也有几缕缠在他的衣领里。
谢云潇抬手帮她略作整理,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的脸颊和脖颈,稍微停留一个瞬息,便挪开了,挑起一阵温热的、微痒的感触,从身上蔓延到了心里,她的困意随之消散,整个人彻底地清醒过来。
垂落的帐幔遮掩着天光,床榻上朦胧昏暗又寂静,华瑶看不清谢云潇的神色,只感觉他似乎正在注视她,揽在她腰间的手掌也无比火热。
华瑶忍不住调侃道:“你在想什么呢?怎么热得像火炉一样。”
谢云潇抓着她的手腕,轻轻一握,她毫不躲闪,仰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他倒真像是情动意乱了,猛地将她一抱入怀。
华瑶脑袋抵在谢云潇的肩头,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单薄的寝衣。其实她也能察觉得到,他对她的挂念更深了一层,好像她面临着刀山火海,随时有可能掉下去似的。
华瑶向来怜香惜玉,不忍心让美人担惊受怕,便把谢云潇的腰身一搂,温言软语地安慰道:“船到桥头自然直,我们走一步算一步,哪怕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,我还可以带着你躲进深山老林,去做一对闲云野鹤。”
华瑶早就发现了,谢云潇不求功名,不争权势,也不贪富贵。他一心向往着避世隐居的生活。他在战乱连年的凉州长大,看不惯世间的不平事,厌倦红尘纷扰,也是